刀沼!本职:婶婶

【三日鹤】蜉蝣梦

-451-:

       一.


       闲庭花落,春草青青。三两脚步声在对面走廊匆匆踏过,引得遍地落花,然后归于平静。唯有一阵风铃声在屋檐下叮当作响,由深至浅,直至了无痕迹。


       三日月停下脚步回过头去,障子掩藏在阴影之中,对面走廊空无一人,更谈何风铃之声?从对面走廊看去,转角繁花影子若隐若现,依稀能窥见三分春色如画。见三日月停下了脚步,带路的平野停下了脚步问:“三日月大人,是有什么问题吗?”


       “啊,非也。”三日月始终看着对面走廊,刚才听到的脚步声莫非是错觉?于是他看着对面问:“平野,那边有什么人居住吗?”


       平野朝着三日月的视线看去,怔忪良久,然后说:“那里好像闲置挺久了……我也不是很清楚。”


       平野没有多言,只是继续带三日月熟悉本丸。三日月初来乍到,他跟在平野身后,走遍了本丸每一个地方。因为三日月到来太过突然,所以本丸一时之间也没能腾出位置。三条派的刀只有三日月降临,没有熟人的话难免会感到寂寞吧。平野帮忙和其他刀协调,看看怎样给三日月收拾出一个房间。三日月在廊下听平野和其他人讨论,他笑着开口:“就刚才那个地方怎样?”


       平野不解地回过头去,似乎一时没想到是什么地方。三日月看着平野困惑的样子微微一笑。


       “就刚才路过那里啊。”


 


       二.


       三日月的新住处早已久无人居住。平野请示审神者,审神者先是微微一怔,然后问三日月:“你喜欢那里吗?”


       “也许吧。”三日月其实并没有非常喜欢那里,只是正好路过有了印象,随口这样一说。“不知道为何感觉那里似乎不错,说不定是缘分吧。”


       审神者沉默了良久,沉默得令三日月想自己是不是提出了不合理的要求时,审神者抬起头感慨地笑着说:“是啊,那里是一个很好的地方。你选择那里,说不定是缘分吧。”


       得到批准之后平野就忙碌地与自己的兄弟们帮忙打扫收拾。鼓捣一个下午之后总算有了成果。三日月坐在旁边看着,懒洋洋地不知不觉间就有些乏了。他侧头看去,窗外紫藤染天色。一串串如同风铃,恍惚还能听到三两铃声。


       许是错觉吧。


       “三日月大人,一切已经收拾妥当了。”平野的声音令三日月回过神来。平野环视四周,发自内心地感慨:“这里确实是一个非常好的地方。不知为何总会令人想起什么。”


       鲶尾等人也全都收拾好了,就等着三日月看还有什么不足。三日月摸了摸平野的脑袋,说:“辛苦你们了。”三日月摸了摸衣袖,拿出了一些糖果。“你们拿去吃吧。”


       孩子们高兴地挑了自己喜欢的糖果,然后道谢离开。看着他们在走廊充满活力地跑过,三日月感慨着年轻啊真好。其他刀都居住在东之对,只有他一个人住在西边。虽无人烟,倒也清净。大抵一个人住终究随意些,而且这里周围环境甚好,能一人独占这片风景。闲时于廊下听花落之声,秋夜于庭中赏月,最是惬意不过。


       三日月走到庭中,这里虽然久无人居,但有定期修葺。青草长得恰到好处,藤花如帘子层层垂落,三日月一一拨开,然后来到那参天大树前。有风过吹得乱花迷眼。他抬手一挡,树叶沙沙作响,然后就听到从树上传来了询问的声音。


       “你是新来的刀?”


       彼时三日月抬起了头。在树叶簇拥之下,这名白发男子姿势随意地坐在树上。他的眼睛是像太阳一样的金色,在阳光下更显神采奕奕。三日月抬头仰望了好一会儿,藤花在身后晃了又晃,他点头微笑。


       “是啊。我是三日月宗近,你又是谁呢?”


       白发男子歪着头思考了一下,说:“我不记得了,连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记得了。”对于自己名字一事,白发男子不甚在意。他倒是对三日月比较有兴趣。“我一直在这里快无聊死了。你的话说不定能给我点惊喜吧。”


       与其他人不一样,他对天下五剑之名似乎并不敬畏,看起来个性自由随意。只见白发男子“嘿哟”一声跳下来,然后走到三日月身边。西之对地方很大,这个男子非常熟悉。他兴冲冲地要带三日月四处看看,说自己知道好玩的地方可多了,迫不及待地想要和三日月分享。


       一来二去,两人倒是成了知己。闲暇时这名男子就喜欢拉着三日月在庭院散步,偶尔摘摘树上的果子,做一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他总是说自己平时无聊得要死了,还好三日月来了他总算能找点乐子。有时候三日月提起一些关于本丸的人和事,白发男子似乎都有印象。


       偶尔白发男子会看着天空发呆,三日月侧过头看着他困惑的样子,听着他说:“以前我似乎是住在这里……经常和一个小不点一起。但我现在好像见不到他了。”


       他伤脑筋地挠了挠脑袋。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但又回忆不起细节。他看着藤花出神。思绪飘向了远方,久久没有回音。


       那双金色的眼睛不知道想什么如此出神。好像穿越了时光,看透了百年光景。


       他忽然扭头看着三日月说:“今年的藤花开得真美啊。但我跟你说,平安京这个地方啊,开得最美的还是樱花。”


       三日月有些不解,觉得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偶尔间他会好像记忆错乱一样提起一些过去的事。三日月仔细想了一下才说:“这里不是平安京。在现世,早已没了那个地方了。”


       “是吗?我都记不起了。”男子恍然大悟,他似乎有些感慨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啊。没错,这里是本丸啊。”


       他再也不提平安京的事。自此,三日月经常能见到他。这个白发男子经常出现,偶尔吓吓三日月,偶尔带来些自己的见闻分享。他说话生动风趣,三日月听得津津有味。闲暇时候三日月更多的是在本丸到处走走坐坐,但总觉得没有和他待在西边聊天来得好。大家对三日月都很亲切,但却仿佛总是熟稔不起来。他一到来,大家就会不自觉地紧张。让大家不自在这并非三日月的本意,所以他与人相处,都是点到即止。


       也罢,相性这种事情,始终讲究缘分吧。


       三日月刚来本丸不久,审神者并没有让他立即上战场,而是让他先和平野等人远征,慢慢熟悉。第一次远征三日月感到很有意思,路上的见闻开拓了他的视野,令他不禁想起白发男子跟他常说的一些趣事。


       远征回来之后,三日月就回去自己的住处。他第一次远征收获颇丰,心里只想着要找谁分享,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那名白发男子的身影。他匆匆回去,心里也不确信对方现在到底有没有来。


       可就是想见他。


       回到住处,绕过廊下,来到那一片藤花下。当看到那个白色的身影时,三日月小心翼翼地拨开紫色如帘一般垂落的藤花。在藤花被拨开的那一刻,落在白发男子唇上的蝴蝶拍动着翅膀飞走,掠过了三日月的发梢。


       白发男子靠着藤花树休息,羽织的兜帽在他脸上落下半截阴影。他如同被紫色的花簇拥着的冬雪一样,闭上眼睛神色安详。


       三日月轻轻来到他的跟前小心蹲下,仿佛怕惊醒了什么。


       他凝视着他的睡颜,眨了眨眼睛。然后,看着他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三日月那一刻觉得,他就好像花一般在自己面前静静绽放。当那双金色的眼睛睁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仿佛在凝视着太阳。


       “三日月,是你啊。”


       有风过,藤花吹得像杨柳一样飘摇。三日月凝视着他点头说:“嗯,是我啊。”


       他伸出手捧起了三日月的脸,贴着自己的额头。三日月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对方闭上眼睛,他们如此贴近,白发男子仿佛想要把自己脑内的景象传达给三日月。


       “我刚才做了个梦。”


       “是一个很遥远的梦。我梦见平安京的樱花全开了。”


       三日月很久没从他口中再听到平安京这个名字。那是三日月诞生之地,他在那里见过樱花无数度绽放。如云如织,美不胜收。而今想起来,那居然已经成了久远的,令人怀念的记忆。


       “之前就想问你。你也是在那里诞生的刀吗?”


       “ 我想应该是吧。”


       “我在三条大路那一边,却从来都没见过你。”


       如果那时候能相见,他们或者能更早地相识吧。如此想着三日月不禁有些遗憾,但白发男子却好像读懂了他的表情,他捧起三日月的脸让他直视着自己,笑着说:“原来我们曾经一起活在同一片天空之下,一起看过一样的落花。”


       “真是一个很好的惊喜啊。”


       三日月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笑容。或者是因为他的笑容太过灿烂了,三日月觉得自己刚才的心跳好像漏了半拍。


       他到底是谁?是谁所锻造的刀?他的名字是什么?在历史的洪流之中,他们可曾擦肩而过?


       三日月按耐不住好奇问白发男子关于他的事,因为本丸里头实在没有发现他居住的足迹。白发男子说:“我现在不是住在这里的,你找不到我也正常。”他反问:“我的出身和名字对你来讲很重要吗?”


       “因为我想更了解你啊。”


       “为什么?”


       为什么呢?三日月其实也不怎么搞得懂。他只是觉得他们很投缘。这里没有他的旧识,大家对他始终心存敬畏。比起其他人,三日月更愿意与他在一起。


       “你不希望我问你吗?”


       “是啊,毕竟每个人都有不想回答的问题吧。”白发男子说完这句话后似乎不想多说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起来伸懒腰。“我有点困,今天先回去了。”


       看着白发男子转身的背影,三日月欲言又止,最后选择让他离开。三日月想,他毕竟是刀。虽然有人形,却始终无法像人类那样理解他人心情。但有了肉身,就有了思想。有了思想,自然就会有感情。有时候三日月也会想,既然自己是物,那就只需要尽自己应尽的本分好了,又何须像人类那样出现烦恼这种东西呢?


       三日月学着像一个人类那样思考。既然他不愿意说明,自己也不必深究了。相识本来就是缘分,若是有难言之隐,不去追问才是正确的吧。


       若是下次可以再见,他想再和他说说平安京的樱花。他想告诉他,其实他很高兴有人也记得那些过去的事情。就好像在千年之中,有那么一个人响应了孤独的自己。有那么一个人,可以和自己分享那些喜悦。


       但如此想着的三日月,在之后的一段时间再也没见过那个白发男子了。随着远征的次数越来越多,三日月眼中的世界变得渐渐开阔。每次收获到新鲜事,三日月都很想第一时间和那位不知名的友人分享自己的见闻。一如他那时候拉着自己绘声绘色所说的一样。


       但他一直没出现。当三日月回来看着满园落花,安静下来时候忽然发觉自己居然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好。生活变得了无生趣,令他生出寂寞的情绪。三日月抬起头看着那颗大树,想起那天他抬起头的时候就看见那个人坐在树上问。


       你是新来的刀?


       胸口好像被针轻轻刺了一下,三日月低头看着自己的心脏。这种感觉非常陌生,并非他所可以理解的。尽管队伍的大家都对他很好,而他也与其他人熟悉起来,但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


       有脚步声传来,三日月抬起头。看到是平野的时候心中难免失落了一下,但是三日月没有很明显地表现出来。不过平野觉察到了,他忧心地问:“三日月大人,你最近都没什么精神,是有什么烦心的事情吗?”


       “是平野啊……”三日月微微一笑,伸出手摸了摸平野的脑袋。“没什么,我只是闲来无事一人在庭院赏花而已。是有什么事吗?”


       平野似乎很喜欢三日月抚摸自己脑袋的这个动作。他的脸有点红,为自己孩子气的举动感到不好意思。很快就正经地说:“因为明天是您第一次出征,所以主人想让我来看看您有什么不适。”


       “哈哈,主人也真是太小心翼翼了。”三日月自然知道原因。他与其他刀不一样,他是不杀之刀,过去只是一直向世人展示着他的美丽,却不曾参与过实战。自己明天第一次上战场,主人也是担心自己吧。


       三日月想起了那名白发男子。好想告诉他自己明天就要出征。作为刀,三日月是非常期待出征的。但这份期待的心情无人能分享,难免会让人感到寂寞吧。


       “三日月大人?”


       “啊,没什么。”三日月仰头看着那棵大树,仿佛要从上面寻找那个并不存在的身影。“只是忽然有点心生感慨罢了。或者是因为有了这副躯体,所以变得多愁善感了吧。”


       其他人都敬畏着三日月,三日月也没有特意去和其他人打成一片的打算。所以平时这里也甚少有人过来作客。平野倒是偶尔会来看看三日月,询问一下三日月的日常。也许是主人让他特别多关照自己吧,三日月还是感谢着这份好意的。


       于是三日月朝平野招招手,让他跟着自己回室内。三日月从木盒里拿出自己远征时购买的小玩意。铃铛,陶偶,蹴鞠,糖果随意地摆放在盒内。数瓣不知名的花瓣落在上面,最后几丝封存的余香随着盒子打开的那一刻在空气中消散了。


       平野看着三日月的收藏不禁感叹:“您买了那么多东西啊?”


       三日月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说:“你随便挑选,不必客气。”


       平野看着这样的三日月,只觉得他现在就像一个童心未泯的男人。大家因为天下五剑之名敬畏着他,总是不知道该如何深交接近,所以与他交往都是点到即止,亲切之中又有几分疏离。他犹如贵族一般的仪态气度在众人之中是那么地突出。偶尔平野也有和大家一样的想法,他是明月,始终以一种安静的姿态俯视着众生,而他们只能仰望,却不敢接近。


       若千年的过去和未来都是如此,那他该是何等孤独?


       平野可以确定,大家都是喜欢三日月的,但这一份敬重有时候不免会让人感到沉重吧。


       “您是……非常亲切的人。”其实他也只是一名关爱着他们的长者,会像他的兄长一样送给他糖果。“就像……一样。”


       平野的脑海里,忽然好像有光影闪过。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屋外。那一片灿若云霞的紫色瞬间淹没了他的视线,刹那间好像越过了数度光阴。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在那里朝他招招手说,平野过来,我找到了有趣的东西。


       “我记得以前也有人喜欢像您一样,给我糖果。”


       但是他想不起那个名字,再多的细节,他也想不起了。


       “这里是很好的地方,尽管没有人过来这边,几乎是荒废了一样……但不知为何我却很喜欢这里。”


       平野仿佛是想把快要忘却的事情说出来,通过话语保存那么一点碎片。三日月看着平野低下头,他捂着自己的胸口一脸困惑。那样的表情,自己刚才是否出现过呢?


       仿佛能理解,感到了共鸣。三日月抚摸着平野的脑袋,安抚一般地说:“谢谢你喜欢这里。”


       他想,如果那名白发男子也在,一定也会这样说吧。不知道为何三日月如此笃定。


       送走了平野之后,三日月一个人独自待在房间,看着窗外星沉月落。他趴在桌上小憩,闭上眼睛,就好像看到平安京的那一场落花。


       那时正逢早春,挂帘被逐渐拉起,三日月举头便看到那占据自己视线的樱花。昨夜樱开一度,花瓣已经飘入了房间,在窗沿底下留下三分春色。三日月跟着刀匠在三条大路看着天空浅蓝淡红交替连成一色,牛车上的贵族都结伴前往赏花,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一片淡樱之色。这个世界,仿佛被樱花簇拥着。然后在三日月的眼中恣意绽放开来。


       真美啊。


       三日月缓缓睁开眼睛。


       桌子上的巨大阴影令三日月愣神了一下,他一转头,就看到对方手上捧着自己的白羽织,兜里的花瓣如雨般从三日月头顶倾盆而下,恍若一场春夜花雨。在纷繁花瓣之中,他笑容一如既往明亮,好像一道光那样闯入三日月的眼眸。


       像极了那时候平安京中绽放的樱花。


       “有吓到吗?”


       三日月愣神了一会儿,在意识还没回过神来的那一刻三日月就已经先伸出手拉住了对方的衣袖。白发男子还没来得及惊呼就已经被拉入怀中。他几乎是趴在三日月肩上,好不容易挣扎着调整了一下姿态。


       “喂三日月,三日月。”


       三日月不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他。见挣扎无用,白发男子为难地呼了一口气,然后拍了拍三日月的后脑勺。


       “我没生气。这不是回来了吗?”总觉得有些欲盖弥彰,于是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只是去外面收集了很多花。你不是没见过吗?所有我想带来给你看看。”


       三日月闷声说:“但你一声不吭就走了。”


       该怎么说好呢?白发男子也有些为难。他好像安抚孩子一样抱着三日月说:“抱歉啊。也许那一瞬间我是害怕,有些事情知道得太清楚反而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吧。”


       三日月总算放开了他。白发男子坐下之后马上跟三日月介绍自己收集回来的花,说着自己找了很久,才能收集到那么多。如果三日月能去现场看看就好了。三日月说自己也有远征,看到了很多景色,一直想着如果他们两个能一起去看就好了。


       “哈哈,我们想的是一样啊。”盘膝而坐的白发男子笑着说。“我也想和你一起去看啊。”


       他们所思所想一样这件事令三日月感到高兴。一切又好像回到从前,他们互相分享着自己的喜悦,见闻。当三日月提到自己明天要第一次出征的时候,对方很明显替他感到高兴。


       “你是刀啊,可以出征上阵自然是好事。”白发男子侧头看着三日月,观察他的表情。“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我对自己的实力并非没有自信。只是……”三日月说到这里一顿,不禁苦笑。“也许是因为一直以这样完美的姿态展现在世人面前的我,其实是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吧。”


       “你可真敢说啊。”白发男子调侃道。他忽然灵机一动,一拍大腿说:“我和你比试一下吧。我以前也经常和他比试……”白发男子似乎想起了什么,脑子里出现了模糊的小身影。他自言自语般地说:“现在的他应该大有进步了吧?”


       他又在说一些自己听不懂的话。困惑的三日月拉了拉白发男子的衣袖。对方回过神来就说:“我也记不清楚了。也罢,以后再仔细寻思吧。”


       说完,他就拉着三日月出去。他似乎对于比试一事跃跃欲试,摩拳擦掌就等三日月拔刀。三日月日常演练也比试过一两次,不过对方都下意识地相让着实无趣。难得有好的对手,三日月也想好好地较量一番。


       他们两人面对面抽刀。在明月之下,两人握紧了手中的刀。一片花瓣在他们中间飘落,寂静中寒光一闪,被切成了两瓣。


       那时候藤花如飞絮,满目飞花纷扬,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刀。刀光如星火,在夜色之中一闪一闪,他们以刀交心,眼中唯有彼此。三日月看着那瘦弱的身躯所爆发出来惊人的力量,他的眼神因为战意而明亮。白色的衣袖像冬日的薄雾,在三日月眼中带出一片迷离。如烟飘渺,而后在挥动之中凝聚成云。三日月看着看着,忽然顿悟。


       啊,那是白鹤之姿。自由而又无拘无束,仿佛他可以飞向世间的每一个角落,自由得令人心生艳羡。


       他是鹤。


       “酣畅淋漓。”


       所有的比试在白发男子这一句话之中中断。可能因为久违的比试令他感到非常兴奋。三日月似乎也是刚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握刀的手早已发麻。白发男子从袖间里取出一枚糖果抛给三日月,说:“来,奖励给你。”


       “我不是孩子啊。”


       “啊,抱歉。”白发男子笑了笑。“这好像是我过去的一个习惯。下意识就这样做了。”


       话是这样说,不过三日月还是伸手接过。这是很尽兴的一战,三日月收回刀。他们的一招一式,仿佛都能预见。对方只需要一个细微动作,自己就能明白他想要做什么。如此惊人的契合度,他们大概也是始料未及吧。


       仿佛灵魂在千年之前,早已遇见过彼此。


       “如果能有那一天。”三日月想了很久,终于问:“我希望能与你在战场并肩作战。”


       三日月的脑海里浮现出战场里的情景。他们两个就在对方身边,就算面对凶险杀戮那也是愉快之事。只要有对方在,就能立于不败之地,三日月几乎是这样确信的。


       白发男子愣了一下,他只是微笑不说话。莫非他不愿意?确实也是唐突了,三日月难得苦恼了起来,想起了那天的谈话。


       平安京的千度落花。


       三日月说:“待再过一段时日,我会请求主人让我到平安京一趟,到时候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看吗?”


       “好啊。”


       白发男子轻轻闭上眼睛,仿佛是回忆起那些遥远的时光。


       “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我在岁月中从未停下脚步,也未曾回首。很多过去的事情我都记不清了。”


       “但我的脑海里一直记得那时候平安京的樱花。大概因为那是我一生之中见过最美丽的景色吧。往后的人生估计也不会再有机会看见了。”


       仿佛是感叹一般,他如此说着。


       “现在想,也许是因为我此一生太过复杂,所以才会深刻记住那些美好纯粹的往昔吧。”


 


       三.


       第二天,三日月随队伍出征,平野跟随。


       三日月是第一次出征,平野倒是出征过几次。但不知道为何似乎有些跟不上大家的步调,日常作战反倒是三日月多照顾着他。三日月虽然刀法精妙,但是实战经验毕竟不多。战斗一来一往他和平野与其他人掉队了,平野受了轻伤显得有些沮丧。三日月和他躲在树林里暂时休息,准备等下再赶路与其他人集合。


       平野实在是太勉强自己了,三日月对于安慰他人这种事情并不擅长,连包扎也不是他的强项。思量再三本想撕下自己衣服的布料给平野包扎,但是却被制止了。


       “请不要弄脏您的衣服。我的伤还没有这么重。”靠着树干坐下的平野微微喘着气。“让您看到如此不成器的样子实在是非常抱歉,还麻烦到您照顾我。”


       “这是哪里的话。”三日月沉吟了一会,问:“你是不习惯战场吗?”


       平野吞了吞口水,他握紧了短刀摇摇头。“我以前也是曾经随同药研他们出征过……或许是疏于锻炼了吧。请您不要在意,我们出发吧。”


       若是疏于锻炼,那体现的地方应该是技艺吧。但平野似乎是踟蹰不前,所以才频频失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还会有畏惧战场的刀吗?


       当平野站起来准备振作出发的那一刻,三日月觉察到敌人的气息,他轻声呼唤平野,顿悟的平野点点头,然后两人快速往开阔的地方移动。


       敌人的短刀渐渐逼近。似乎是短刀队,如此阵容倒还可以应付。三日月则保护着平野断后,让平野先行冲出树林,然后再逐一击破。平野迅速撤离,三日月也在移动中把敌人逐个击破。当来到空地的时候,三日月听到刀“哐当”一声,他忙回过头去,只见平野手中的刀掉落在地上。


       三日月刚要呼唤平野,但他忽然顿住。在平野面前不远处,有一个人手持着滴血的刀站在那里。那么熟悉,那么陌生。


       三日月记得他每次到来都是一身雪白,金色的眼睛比太阳还灿烂。现在的他白衣染血,红得几乎看不到原来的白色。听到声音后,他抬起血红的眼睛。


       “鹤丸大人……鹤丸大人……”


       平野忽然张开了嘴巴,断断续续地喊出这个名字。他头疼欲裂,终于想起了面前这个人。那一刻平野瞪大了眼睛,看着对方仿佛听不到一样麻木地挥刀。可是平野却只感觉到止不住的悲伤。他捂着脸哭泣着说:“原来您在这里啊……”


       “噹”的一声,三日月把平野拉到身后挡住了这一击。他挥刀逼退了敌人,而平野也失去了战意跪倒在地上。三日月此时脑海里有些混乱,眼前的光景,实在令他难以置信。


       他曾想,希望自己能有一天和他在战场上并肩作战。


       他曾经希望,有一天能知晓他的名字。


       三日月抬起头看着他,此刻微笑着的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另一种情绪。


       悲哀。


       三日月知道这把刀。他对他的认知仅仅只有口耳相传。与他一起在平安京中诞生,刀匠双方也有不俗的交情。过去他们的主人曾经是朋友,后来变成敌人。他们总是和对方身处于同一个地方,却被不同的人持有着。有微妙的线连系着,可他们终其一生都没有见过。三日月怔忪良久,终于问出口:


       “鹤丸……原来你就是鹤丸国永吗?”


       什么都听不见的鹤丸挥刀过来,他已经丧失了理智。曾经他的一招一式三日月都是如此熟稔,他们在紫藤花夜下比试,这样的默契令三日月感到喜悦。但现在看着已经失去了理智的鹤丸,三日月曾经如此地期待自己第一次出征,现在的他却希望自己能回到最初的那天。


       那时候三日月在树下,抬起头就看见他。有风过吹得藤花纷飞,他笑着问三日月,你是新来的刀吗?


       可他已经不再是紫藤花下那个男子。三日月也终于明白,其实有时候一些真相,本来就不该说破。为什么他什么都不记得,为什么他不喜欢自己探究他的所在。那个自己所见到的鹤丸国永,是真的存在吗?


       他遇到他的那些幸福的时光,那个陪伴在他身边的鹤丸国永,只是一场梦吗?其实他们根本不曾相识?只有身处在这里的那个杀戮的他是真实,那些欢声笑语和陪伴都是假的?


       三日月手中的刀被打飞的那一刻,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甚至连去取回自己的刀这件事都忘了做。刀锋逼近喉咙的那一刻,三日月看到鹤丸嘴巴微动,耳边传来了很轻的一声。


       “啊,三日月,是你。”


       他记得。


       三日月猛然抬起头,那一刹他看到那双血红的眼睛有金色闪过。鹤丸的神智有片刻清醒,当看到三日月的那一刻,他像往日那样露出了三日月所熟悉的笑容。


       那是可直击三日月心脏的光。灿若千阳。


       然后,鹤丸反手一握,刀剑指向了自己,毫不犹如地刺入自己的心脏。


       那一刻鲜血好像红花滴落,三日月怔怔看着鹤丸的身体无力地向前倾。他的动作放得很慢很慢,轻轻飘落,没有一点重量。


       像极了平安京那一场落花。


       三日月下意识地伸出手接住鹤丸,他抱紧鹤丸半跪在地上。然后听到他说:“还好你没事。”


       三日月抬起头看着那一片天空,红色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然后,他的耳边传来了微弱的声音。


       “我一直想回去看看……”


       三日月微微睁大眼睛,手覆上鹤丸的后背。鹤丸看着远方眼神迷离,仿佛在他面前有着回忆中那似锦繁花。鹤丸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经历实在太多,到了现在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评判我的人生。只是我尽情地笑过,尽情地战斗过。我应该可以自豪地说,我没有遗憾。”


       他的经历实在是太过复杂,随着时间过去他也分不清那些对错。回忆随着岁月变得平淡,他甚至可以把自己那些复杂的经历轻松地诉之于口。在时间的洗练中,他的心也过尽千帆了吧。


       “但我却想回去看看。”


       只是偶尔,他会想起平安京的落花。


       那时候他刚从刀匠手中出生,世界像明镜一般洁净,他睁开眼睛就是满目淡樱,成为了他的世界之中第一道颜色。


       非常干净,没有一点尘埃。因为太过干净了,所以在染满血腥之后,才更加令人怀念。


       那时候谁又会想过以后是这样的呢?


       “鹤丸。”三日月的声音非常平静,但是却已经不自觉地染上了愁情。“我带你回去好不好?”


       鹤丸一直觉得自己不是多愁善感之人,可是这一刻他也有些哽咽。


       他与三日月的相遇是机缘巧合。那时候他本体已经暗堕,唯有那一丝清醒灵魂依旧挣扎着,在黑暗中追寻着过去的美好。他凭着最后的记忆回到自己的住处,可是却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看见他。当思念被断绝的那一刻,他就再也不存在于他人眼中了。


       但这样的他却遇到了三日月,可以的话鹤丸希望三日月永远记得的,是那个在本丸中和他相遇的自己。


       鹤丸不禁抱紧了三日月,埋首在他的肩膀之间点点头。但他却说:


       “对不起,三日月。”


       在那一刻,三日月的心痛得不能自已。那样的疼痛好像以心脏为起点,然后从四肢百骸蔓延,痛得他不能呼吸。鹤丸看着在不远处呆住的平野。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很长的梦,他回到了本丸,可是却没有见到平野,甚至连自己想去见他这件事都已经忘却。可是在最后的最后,他总算全都想起来了。那个一直跟在他身边认真努力的孩子,最终平安活下来。


       仿佛终于确认了这件事。鹤丸对平野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平野,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鹤丸的身体在光中消散,那些碎片就好像花瓣一样被风吹散。三日月维持着抱着鹤丸的姿势一动不动。


       然后,他的手缓缓垂下。


       小队里的其他人终于到来。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看到三日月和平野的情况后马上终止了出征,把他们两人迅速带回去本丸。审神者大概了解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在四下无人之时,她召见了三日月。


       她把关于鹤丸国永的事情告诉了三日月。鹤丸本来是本丸里头的刀,以前就居住在三日月现在所住的地方。与平野同一小队,关系很好。但是却在一次出征的时候与同伴失散遇敌,为了掩护平野离开,鹤丸单独面对敌人。没有人知道他的下场是怎样。


       平野因为此事打击非常之大,曾经数次和大家一起去寻找鹤丸,但是却一无所获。本丸笼罩在悲伤之中,平野也因为这件事对战场产生了阴影。最后不得已,审神者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消除了本丸里头所有关于鹤丸国永的记忆。


       “非常感谢你保护了平野。”审神者说到这里的时候神色悲伤。她跪坐在地上致谢。“我该庆幸,鹤丸遇上的是你。这里的大家都非常喜欢他,对他的感情很深。尽管知道暗堕后的刀灵魂会一直如幽灵一般在现世徘徊,只有送他往生才是最好的。但其他人都像平野那样对鹤丸感情深厚,恐怕也无法对他下手吧。”


       久久没有得到回应,审神者困惑地抬起头。她看到三日月一言不发,神色明暗不定,然后回归平静,了无痕迹。他陷入了持久的沉默,审神者感觉到有一股悲哀的情绪在他身边蔓延。那么浓重的哀伤,令她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主人,你知道吗?”良久,三日月终于开口。他说话的声音很慢,仿佛要一字一句说清。“在西之对那里,我遇到了一个人。我永远会记得他在那段时光中和我说的每一句话。他和我说想回去最初那个地方去看那一场樱花。”


       “他的名字叫鹤丸国永。”


       三日月看着审神者惊讶的样子,他仿佛无法说下去了。那个失踪了的鹤丸国永,到底遭受了怎样的痛苦才会变成那副模样?但是那样的他依旧记挂着那些美好的东西,把那个纯白的自己留在了那里。明明自己的记忆也残缺不全,但是他却下意识地回到这里,尽管早已没有人记得他。


       “你不用删除我的记忆,我还没弱小到会被悲伤击垮。”三日月一正衣襟,缓缓站起来。他看着不知所措的审神者,说:“你可以删掉所有记忆,却抹杀不了思念。人之子啊,你还年轻,尚未明白。忘却比记得更令人悲伤。”


       他应该责怪谁呢?她并无恶意,只是这份善意实在太过残酷。说完这一番话后,三日月转身出门,没有再回头了。


       昨夜闲庭梦落花,刹那光景千帆过。


       三日月的脚步很急,完全没了往日的冷静自持。他的手搭在木柱上,春日的阳光令他感到了寒冷。他抬起头看,只觉得恍如隔世。三日月快步回去西之对,那纷飞的紫藤涌入了视线之中,一如既往壮阔美丽得让他窒息。但他走遍了每一个角落,都找不到那个身影。三日月坐在廊下,待霞光褪去,黑夜来临,他也没有动。时间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终于意识到这一件事。


       鹤丸已经不在了。


       三日月所遇到的那个他,也许是鹤丸对尘世最后的一丝思念吧。当他回忆起所有的事情那一刻,想起自己真正的所在,自然就要回去。


        是啊,他再也不会前来。再也不会赠他满手余香。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疼痛再一次传来,三日月捂着自己的胸口低头。就好像随着这一夜花吹雪,他也终于顿悟了那种自己一直道不清说不明的情愫。


       他一直深深地恋慕着他。从第一次相遇四目相对的一瞬,他就已经喜欢上他。


       “鹤丸……鹤丸啊。”


       他呼唤着这个名字,轻声吐露,简单二字已经包含心绪中的千言万语。他明白得太迟。想来就像他们的一生,明明一直近在眼前,主人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可是却一直无缘得见。命运总是巧妙地让他们相遇,然后错过。


       他们的一生,都在失之交臂。只差一寸光阴,便可凑一个完满。


       听到脚步声的那一刻,三日月马上抬起头。平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这里,三日月怔怔地看着他。这一刻他们都没有说话,平野看着愣住的三日月,他握紧了自己的手。


       “我终于想起了那个给我糖果的人了。”平野说到这里仿佛说不下去了。一向冷静有礼的他此刻也忍不住流泪。“在我不熟悉战斗的时候,一直照顾着我。”


       “虽然喜欢恶作剧,但是却会经常带给我糖果。明明遭遇了那么痛苦的事情,但最后却依旧记挂着我。”


       “我居然忘了他……他明明对我那么好啊。”


       平野第一次在人前如此失态地放声大哭,三日月看着他良久,最后弯下腰把他抱入怀中,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脑袋。


       “哭吧,平野。感到难受的话就尽情哭泣吧。”三日月此话不知道是说给平野还是自己听。他抬头看着天边那一轮明月。“但是平野。尽管活下去的人会感觉到难受和痛苦,也千万不能选择逃避。”


       “所以请你千万不要选择忘记。请你一定要记得他。”


       平野在三日月的怀中仰望他,他能感受到三日月的悲伤。那股悲伤是他读不懂的。看着那双温和的眼睛平野不禁想,若是千年岁月之中,他独一人以回忆为粮食,依靠回忆度过余生,一直铭记那些已经回不去的时光和人。


       那样的千年孤独,他又是怎样承受?


       “三日月大人,如果痛苦的话,请你也尽情哭泣啊。”平野忽然觉得难受极了。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这个男人。“不然的话,你该会是何等痛苦?”


       “你已经替我哭了,这样就够了。”三日月指着自己的心脏,他微笑着解释:“这里太疼了,疼得我哭不出来。所以我很感谢你。”


       这一席话令平野泣不成声,他怔怔看着三日月良久。然后,平野伸出手抱紧了三日月,不顾一切地放声大哭。


       他要把一切都哭出来,把三日月的悲伤也一同宣泄出来。为这个看似无动于衷,但却早已痛入骨髓的男人。


       若自己真的能代他尽情哭泣,那该有多好啊。


 


       终.


       自此之后,三日月再无出征,只是留在西之对几乎不出门。审神者对此事也没有异议,也就随着他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除了平野,其他人几乎都要忘却这个地方。偶尔提起三日月,那仿佛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他就像隐世之人那样,再也不过问尘世之事。那一次出征就好像成了终曲,再也没有以后。


       花开数度,春藤变枯枝,秋枫覆白雪。斗转星移,光阴匆匆,早已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头。


       某日三日月伏在案上休憩。藤花已谢,早已不复当年景色。取而代之的是樱花恣意盛放,整个本丸都被花雨云朵簇拥着,又是一派新景色。


       昏昏欲睡之中,三两脚步声在对面走廊匆匆踏过,引得遍地落花,然后归于平静。唯有一阵风铃声在屋檐下叮当作响,由深至浅,直至了无痕迹。


       三日月,三日月。


       三日月缓缓睁开眼睛,他转过头去,迷蒙之中,他看到了一抹白色匆匆走过。


       “鹤丸?”


       三日月忽然起身,然后追出去。脚步声好像就在他的身边,他一直追寻着那始终见不到,但却朝思暮想的影子。三日月追出西之对,追到庭院,廊下。可是除了风声,他的四周还有什么呢?


       三日月捂着额头,想起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偶尔午夜梦回,他仿佛感觉鹤丸就在自己的身边,于是乱找一通,但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无数次希望和失望交替,连三日月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在期待什么。


       有脚步声朝这个方向走来,他好奇地看着前方的背影。正好失落的三日月摇摇头,转身。


       那一刹那落红飞花,迷乱了视线。那是犹如晨暮钟声般,敲醒了往昔。


       “噢吓了我一跳。刚才集合的时候没见到呢,你也是新来的刀吗?”


       三日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那些过去散落的碎片终于再次重叠,回忆如走马灯般不停流转。他依旧是那一身雪白衣装,眼神一如往昔明亮,在三日月心中灿若千阳。


       啊,是他。


       可是他已经不记得他了吧。所有的回忆都只有三日月一个人记住了。因为太过美好,所以得知他忘却的时候才会如此忧伤。三日月百感交集地看着他,正要准备开口。


       “我是鹤丸国永。有被我突然出现吓到吗?”他介绍完毕之后,仔细打量三日月。“真是奇怪啊,我明明是第一次见你,却感觉好像与你认识了很久。”


       三日月微微张开的嘴巴顿住,化作浅淡的笑意。三日月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与审神者说过的一句话。


       你可以删掉所有的记忆,可是却抹杀不了思念。不论是他的,还是鹤丸的。尽管鹤丸已然重生,前尘往事早已抹去,但是却留住了关于三日月的那么一点记忆。


       当知道他们的思念是一样的时候,相隔多年的喜悦之情,终于回归到三日月的身上。就算鹤丸记不清楚也没关系,三日月会记得。替鹤丸一直记得。想到此处,终于释然。


       胸口的疼痛终于停止了。


       “请问你的名字?”


       他再一次问出口。这一次,三日月终于可以抬头直视鹤丸。那时落樱飞花,他们相遇于廊下。风铃三四声,摇荡出一阵清风。熟悉的问题在耳边响起,三日月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微笑。


       “我是三日月宗近。”


        【完】


-----------------------------------------------------------------------------


有空的话补个再遇之后两人生活番外


 

评论
热度(456)

© 睡眠不足 | Powered by LOFTER